はくげい

回锅肉摇光.
一只白鲸.

罹骚

低眉信手:

※意念艾特瘫瘫






我是半夜被热醒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还带着点星微的光亮,我只觉得被子滚烫,就伸手把它掀开,头昏脑涨地呼吸困难,好像我的喉咙里长满了黏腻的阴生植物,带刺,沾血,这时我才发现烫的不是被子,是我。


我翻了个身感到撕裂般的痛楚,大腿上的肌肉发青发紫而且红肿,皮肤的表面坚硬滚烫,这让我不敢伸手去触碰,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颈椎把我的大脑硬生生地往下拉,这一切都糟透了,但我甚至没有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这似乎不是很正常,于是我皱眉了,这是因为我不愿意再去拉扯我那已经发干的嘴唇和壅塞的喉咙,抬头并没有看见空调那个绿色的荧光点,估计是停电了。


我浑身滚烫,好像我不再是一个肉质的实体,而是无处不在的膨胀的空气,我的心懒懒散散地跳动着,我也是拖拖踏踏地去开门,房门外也是一片黑暗,我在这天真无邪的苦涩中体会到一种隐秘的安全,倘若黑暗是如此安静的,那么也未尝不可,可是事实往往相反,黑暗很狂暴,黑暗很燠热,正如现在一样,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灼热,想必如此,我双眼空洞地望向空荡荡的客厅,这不是我的客厅,但是那个男人丢给我了,他很少回家,我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和占有欲,这是他的东西,此刻在我手里。


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被他捡回来的这件事情,如同一株卑劣而作践的植物,被人连根拔起,于是在他的土地里没心没肺地安居,哪怕这土地皲裂无雨,雨水,猩红的雨水,我想起了他的眼睛,我多么想进入那双眼睛留下一个残影,我还更加贪婪,我多么想在那双眼里徜徉啊。



我醒来注定不会再入睡,我昏昏沉沉的状态也是宝贵的,我只要存在意识我就会不可遏制地想起他,我想我爱他,但是我不会对他说,他从不缺少爱情,虽然我很少看见他眼里有为此而生的满足,所以我愿意做一株草,生在他的家门口,日日送他离去,夜夜迎他归来,即使他满不在乎,即使他几乎忘了我的存在,但我还是这么疯狂这么执拗地接受着,哪怕是落在我枝叶上的一口忸怩的痰。


我常常想,芥川龙之介,你已经卑微至此了吗?但是我还来不及想出答案,就已经不得不为他而颤抖,我其实并不是不懂得骄傲,如果他教我的是对的,那么那些望向我的恐惧的眼神也算是褒奖,可他对我无动于衷,这也就谈不上卑微,单方面地忍受只是自作多情,想要变成尘土还得有地方接纳,有风吹拂,我竟然做不了他身上的一颗轻尘,因为他有许多新衣服。


我披上我那件黑色的大衣,虽然已经穿好了但是手指仍在用力,我该去哪里呢?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迷茫和无路可去的虚妄,我麻木地看着周围的景象,然后伤口又开始发痛,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他存在的证据,可是更深刻的是那烙印在我灵魂上的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缺口,是他亲手剜下,但是除了他又无人可以填补,我又一次意识到了,我已经完全在他的手里,我爱他,想到这里,我才集中精神去分析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他的绷带,沾着血渍和干硬的药膏,咕噜噜冒泡的鱼缸,白色的药物,我多想不要命地告诉他,你给我的一切都与我之前没什么两样,如果说我以前过得像只狗,那么现在也是,顶多是只有个粗暴主人的狗,我堪称病态地迷恋他,初见时种下的种子变成了死结,他从来养不活东西,包括他自己他也不会照顾,我看了看手机,是凌晨四点,落地窗外是繁盛的街景,有人正在没日没夜地狂欢。



大门那边传来锡箔相撞的声响,门锁嘭地开了,我好似一个木头人,此刻变得真实了,有血有肉了,我的心脏真切地跳动起来,每一下律动都带着欺诈式的痉挛,最后传到我的鼻翼,在鼻梁里发酵发酸,我除了害怕更多是兴奋,这种兴奋是独特的,甚至盖过我对他的恐惧,是的,我害怕他,我明白这一点,但是我更加确定的是,我爱他,这种爱随着兴奋而翻滚盖过了一切发烧似的愚妄。


太宰先生衣衫不整,眼角泛红,很明显是喝了很多酒,他喜欢酒精胜过喜欢我,想必我是不能给他带去安慰的,哪怕我拼命地想要去挽救,没错,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力去靠近他,希望能让他从那与他如影随形的孤独中醒来,他厌世,他害怕与人交往,我知道这些,但我不能装作我懂的样子去告诉他,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那么,龙之介,我该怎么办呢?他的表情,我该怎么回答,但是我不能放任他伤害自己,所以我仍然试图驱散他身上厚重的阴影,他眼里浓浓的阴云,直到我的身体包括心脏也沾染上这样的黑,直到我麻木不仁,顶着黑黑的眼圈,摊开双手,先生,请你看看吧,我做得好吗?


我是机器,我多么希望我是,可我不是的,我一见他就想哭,但是恰好面对他是最不能流泪的,他讨厌人哭,尤其是男人,所以我麻痹自己的脸,只有双眼遮不住憧憬,聪明如他,清凉的聪慧,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心里卑劣的想法,但是他不会扼死我的向往,他多么残忍,我眼里落下他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的倒影,他喝醉了,倒在墙上,一点形象都没有,只有在这种混沌的状况下他才会暴露自己的痛苦,他一直在假装,装作强大,装作幸福,但是他很痛苦,我深知这一点,而我无能为力,我只能陪他演戏,做一个合格的配角,在适时的时候被抛弃,只希望他能够提起一句我对他的演出有帮助,我向他走去,一种坚硬的东西在心底膨胀起来,这是和他在一起生活后才有的坚硬,看似冰冷而无懈可击,却往往会被他的一个眼神给轻松地击溃,我多么可笑啊,我很满足,仅仅只是因为只有我能看见他这样浑浑噩噩的样子,哪怕只是一个巧合。


先生,你喝醉了。我小声地说,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扯过去,我以为他会打我,但是他没有,他平静地望着我,一张脸漂亮得像是画里的人,可是他也只有这张脸是干净的,我不明白,我不懂他我也不了解他,但是我却能体会他,因为我自顾自地把他的痛苦放在自己身上,结果却只是竹篮打水,太宰先生的痛苦没有轻半分,我也不能释怀,如果我真的无用而无为,那么至少,至少让我待在他身边,我无法讲述待在一个这样的人身边的感受,你永远也看不透他真实的想法,他手里捏着把明晃晃的刀子,立起来放在我面前,说,龙之介,人的生命是很下贱很脆弱的,你看看,只需要轻轻的,只是拿起筷子的力气,你就能杀了我。


我想杀了他,我想过,我恨他,不恨不正常,但是等他真正把刀放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无比软弱,我只想拥抱他,但是我不敢,我在心里飞快地为他编好了一千个开脱的理由,然后我又去无条件地接受了,我始终如此,像一条来者不拒的黑色河流,但是这专属于他,即使他一点儿也不稀罕。


我也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因为他喜欢装作自己喝醉他也的确不容易喝醉,但是他现在表现得好像真的醉得很厉害,毕竟他望向我的眼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狠戾,多了几点柔和的光芒,即使是这样不经意地赠予都足以让我崩溃,他手里始终握着那把刀,眼里没有一丝生气,他笑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笑脸,用在此时有种悲情的意味,他说,说得很轻,对不起啊龙之介,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我害怕,怕得发抖,怕这是他死前的宁静,我在他苍白的面皮下看见了扭动着的黑色蜘蛛,他要离我而去了,我忘了自己也面色如纸,可如果死去他真的会欣喜,那么我不会反对,可这件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自私的身体背叛了我的心,我还想他活着,我还没看够他的脸,所以当他一刀挥下来的时候,我伸手了,我恶劣地阻止了,那刀划伤了我的手腕,可我全然感觉不到痛楚,太宰先生看着我眼里闪过些许惊异,随即又消逝了,一如刚刚的昏沉,他说,龙之介,我可没有告诉过你你也该去死。我该怎么回答呢?我没有资格替他受这一刀,我也没有资格代替他去死,我更不能随他下地狱。


血液汩汩地流出来,我仿佛变成了真空,他慢慢闭上眼睛,裤子被我温热的血沾湿,我为这腥臭的红色感到了些许少年时的冲动,我的血不还是红色吗?他应该是早就想好了要自杀,根本没猜到我会醒着,他吃了安眠药,长长的睫毛紧紧贴合着如同死了一般,我看着他的脸一阵张皇,假如他死了呢?假如我没有醒来呢?我别无他法,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我会随他去,不管他允许不允许,这是我的尊严留给我的唯一强硬。


我把他抱起来,他虽然瘦削但也好歹是个一米八零的成年男人,而我的手腕还在流血,和流水一样轻慢,但我不觉得疼痛,假如有的话,也是我的心吧,如果我还有心的话,也肯定被全部揉碎成了肉泥放入了他的腹中,我把他放在背上,背他去医院,用异能扼住我的手臂让血流的速度慢一点,很快地我的右手没了知觉,我只有尽力地用一只手把他半拖半扛地带去医院,医生看见我们的时候非常惊讶,不是因为太宰先生面色惨白,而是我和他都浑身是血,都是我的血,我的半边身子全部红了,在护士把他从我手中接过之后,我终于干脆地昏迷在了医院的走廊,那是我最幸福也最空洞的时候,我毫无意识,但是我最终还是醒来了,去感受爱他的欣喜和随之而来的剧痛,我不甘,但是我可以忍受。



我想我若是就那样死去,也只能被他嗤之以鼻,我仿佛睡了很久,梦见了他刚刚带我回去时的体贴和关爱,他对我温柔的眼神,他手心的温度,还有身上的那股特别的气息,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他为什么要一开始浪费精力对我那么好呢,直到我在执行任务时的空余,在一个烂巷子里捡起一只受伤的狗时,于是我心里生出点点的热度和残忍,我这才彻底地明白了太宰先生的感受,那只畜生和我一样地卑贱,在我手里肆无忌惮地呼吸,我第一反应也是去爱它,去治疗它,然后厌倦,然后抛弃,这是人的正常反应吧,想必他对我也是这样,出于一时的不像他自己的冲动去挥霍自己空虚的爱意,然后再弃如敝履,我面无表情地把狗扔回街巷,它呜咽了一声,我只觉得一种疯狂的快意涌上心头,一种冰凉的感触,我的痛苦不再孤独了,我转身,罗生门的尖利将小狗刺得血肉模糊,我冷冰冰地想,这必然也是我的结局。



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后他又是常常不见踪影,只是偶尔出现一下以履行教育我的工作,我想维系我们关系的恐怕只是他还尚存的那么一点点责任心,我不敢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因为我怕他会说出那么你走吧这样的话,他会的,我不希望他觉得我在埋怨他,哪怕我有时候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恨意给弄得浑身发冷,我恨他,这是最让我痛苦的,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已经爱他爱得会变得不像自己,没有原则,乞求他的回顾,然后呢,我也害怕得到这些,我怕我得到了之后只有死路一条,我靠什么活着呢?



那天我去一个小酒馆里找他,他正在开开心心地和一个女人侃谈,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显得迷人而性感,一双眼睛风流如水,他命犯桃花,他就是桃花。


我告诉他红叶正找他去开会,但是哪里也找不到人,所以才让我来找你。


我小心翼翼地,生怕让他觉得我带着一些主观的感情来见他会招致他的厌烦,我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意思是我无心来打搅你,他噗地一声笑了,旁边的男人喝酒的样子很是粗狂,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但他还很清醒,他说,真不错啊,芥川君,你找到我了呢。


他没有提起那次自杀的事情,我也不希望他提起,只是默默地守着我的伤口,我的手腕还在发痛,生根发芽进了我的心里,旁边的男人忽然伸手来按我的肩膀,我觉得很恶心,我讨厌身体接触,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但是我没有立刻反击,因为我愣在他露出的笑脸里,他笑着,有些戏谑的,仿佛在看笑话,男人的手很热而且很有力气,我瞬间如坠冰窖,男人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吗?太宰君?


罗生门在我身后缓慢地垂下了,我不再反抗了,而是显出了点点迫切,快告诉我,他是怎么对你们说我的呢?他会为我而骄傲吗?我瞪着眼睛,男人有些惊讶,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拿开了,随即换了副更加微妙的表情,太宰先生仰头喝尽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慵懒地靠在吧台上,另一个女人的手搂着他的脖子,他满脸酒气,男人挑起嘴唇笑了,我没有听见我想听到的评价,因为男人借着酒性转而对太宰先生说,既然你那么不喜欢你的学生,不如就给我吧。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所有的礼貌都被一一摔碎而且听得见声音,我敢肯定即使是太宰先生打我下手最凶的时候我都不曾露出那样狼狈的神色,告诉我啊,我究竟是如何的无用而弱小,事实证明我只是拂了他的脸面,我的确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因为我僵在原地不能动弹,若换作平时,那男人的嘴巴早就已经被我撕裂了,也许是当着他的面,也许是我一瞬间失去了信仰,和生存的念头,我忘了自己有反抗的力气,我把自己当成一件不值钱的物品心甘情愿地放进他的手心,我是他的所有物,只等着他的一声宣判我便易主,我可能会疯掉,可是想想也没什么差别,我等着他的回复,就像等着刽子手的处刑。



最终他还是要抛弃我了,无论我多么小心翼翼地不去探问,无论我如何掩饰自己的患得患失,无论我流了多少血,我还是逃不过被扔入街巷的命运,我被他拿在手里欣赏玩弄了之后又退回,我迷失在这他一手打造的悲惨人间,可他笑了,他忽然伸出手指去弹了弹男人的额头,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玩笑,但我看得出他很用力,他说,还是算了吧,我这学生很麻烦,给你的话你会吃亏的。


男人看起来很不乐意的样子,却都被他的一个冷厉的眼神给活生生地逼回去,是啊,我才意识到,他是黑手党,是最年轻的干部,他永远站在我碰不到的地方,可我希求的仅仅只是站在他的阴影里瞥见他的轮廓,我就心满意足,我碰不到他,可别人也惧怕他,惧怕他彬彬有礼下的变幻无常,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走吧,别丢人现眼地傻站在这里。


他拉住的地方正是我手腕上的割伤,我终于体会到疼痛了,那么猛烈如同洪水,那么热辣刺痛几乎让我疼出了眼泪,我手上包扎好的地方又渗出鲜血,他拉着我走出酒吧,外面只有昏暗的路灯还能提供些微不足道的光线,我看他前脚刚刚迈出门脸上装出来的完美笑容就没了,他转身望着我,我还不明所以,他抿着嘴唇,缓缓地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问我,你觉得他看上你什么?


我知道他指的那个人正是刚刚酒吧里的那个男人,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欣赏的地方,我默不作声,他顿了顿然后说那男人的心思下流,让我下次碰见的话就直接把他杀了。


他说完就披上大衣转身走了,打了个电话过去应该是在准备开会,他的衣角飞起来的弧度和我记忆中的别无二致,我还愣在原地,连一个好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又带我离开了火海,随即进入更深的火海,然后我在这烧死人的腻闷中喘息,直到发现他冷冰冰的手是跳动的,这是我在这滚烫的人间里唯一的冰凉,我喉咙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他离去的背影顿时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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